怀疑斯图就是那个凶手,我一直以为电话是一项很贴心的伟大发明

连续几天,我都会在清晨五点左右,接到一个自称来自湖北黄石的电话。那是一个饱受失眠困扰的中年男人的声音,嘶哑焦急,可是他到底说了些什么,我一句也没有听懂。我必须描述一番住所周围的环境,那是一条商业街吵闹的阴暗面,一家名为卡萨布兰卡的狂欢酒吧,打着纸醉金迷的虚晃招牌,从此我对这个同名电影彻底深恶痛绝,包括酒吧内一位声带粗壮的摇滚歌手。另一边,是一家深夜餐饮业的典范,我不明白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在凌晨一二点起床去吃早餐,他们呼朋唤友,当街追逐。终于有一天忍不住探出窗外喊叫了一声,我记得那是整个夏季最为酷热的一个夜晚,电视上说,医院里的躁狂症病人新添了五成,最常见的举动就是东掖西藏他们的耳朵。

斯图,是纽约一个普普通通的广告推销员。这天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,他走进一个普普通通的电话亭,拿起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电话听筒。但是,这个电话却是致命的,电话里一个阴沉的声音告诉他,如果他胆敢挂掉电话离开电话亭一步的话,就叫他血溅当场。
斯图理所当然的把这个威胁当成一个恶作剧,直到他将要走出电话亭,一发冷枪射来,一个无辜的路人倒下,恐怖才真正袭上他的心头:这一切都是真的。枪声引来了地区警员的注意。他们来到电话亭外,怀疑斯图就是那个凶手,只是畏罪躲在里面,并勒令让他出来。而斯图的解释当然不能让他们满意,反而让警察们更加怀疑。周围的人越聚越多,嗅觉灵敏的媒体们也开始在电话亭外聚集,将这里变成了直播现场。
这一切,仅仅是糟糕的开始。走在赶来现场的路上,有斯图的妻子和他在外的秘密情人,这两个不知道彼此的女人,注定面临一场相遇

我就是住在这样一条极度疯狂哀伤的街道上,如同一面困乏而又痛苦清醒的挂钟,在夜深人静的环形公路上注视自己不断交叉跑动的脚步。我一定是得罪了白昼的某种隐蔽缺陷,惩罚我必须在天亮之前一直保持暴怒与辗转难眠,月光经过窗外,都会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。然而,那个该死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,从桌上一下子跳到我半边神经麻痹的脸上,打了一记重重的耳光。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中的索命,我把自己深埋在被窝里快乐地呼喊求救,可是梦终究敌不过铃声的执著,那一刻,杀心顿起。

地球的另一半,一个名叫斯图·谢菲尔德的人也正在经受与我相同的歇斯底里的折磨,他走进了纽约大街的一个电话亭,自此,他要在这里体验长达九十分钟的灵魂逼问。我一直以为电话是一项很贴心的伟大发明,两个人不必见面,各自安全地躲在连线的两端喃喃细语,没有人清楚看到我背道而驰的面部表情,偶尔还可以打个盹走一会儿神。在《午夜凶铃》突然大行其道的时候,这样的死亡咒语也不过是个冷笑话,连带着韩国恐怖片《鬼铃》,那个砌在一堵墙里的新款手机,提醒我的只是不要随便转用陌生人的手机号码。我和所有的人一样,都太过自信了,在这个闪闪发光真伪难辨的新世界里,寂寞地恪守着一些看上去无械可击的聊以自慰的贴心话语。

两条大街之外的斯图·谢菲尔德也是一身精短打扮,紫色衬衫,一块仿冒名牌腕表。那枚结婚戒指,在他走进电话亭之后就脱了下来,轻轻扣在电话机上。金属的声音的确是很亮眼的,这个小小的道具,有时候要比一挺狙击枪更具杀伤力。而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真正主角就躲在电话亭附近的一扇窗户背后,肆无忌惮地瞄准斯图·谢菲尔德的眉心、耳廓,还有慌乱的心脏。我可以想象他的微笑,戏弄中有些凄凉的满足感,他一定在这里守候了很久,逼仄的房间内烟雾弥漫,还有一根烟在他发烫的指间慢慢燃烧。如果可以忽略一个空间的实际氧气容积,那么狙击手的藏身之处,大概也是另一个令人窒息的电话亭,谁又能预想那种平静如水的声音后面,是不是也掩盖着一颗笑着流泪的受伤的心。我无端地相信,所有的偶然都是提前埋伏的必然,一颗子弹的速度,在缜密的阴谋计划中,迟早都会穿透一层透明的玻璃。

《电话亭》是一场虚与实的对峙,弱小与庞大的游戏互动,或者就是科林·法瑞尔一个人在电话亭演出的独幕剧。我并不想要把这个电影引向人性多么夸张的深度,有时候一场淋漓尽致的游戏,也能让人心跳变速。我想到《见鬼》中的电梯间,《捕梦人》中的森林小屋,普遍的恐怖电影中的鬼屋,还有地下室,废弃的停车场,在这些特定的场景中都包含着夜半铃声的胆颤心惊,让人眼神充血的冰凉兴奋。可是我还得在清晨五点与一个言语暧昧的陌生人对话,聆听那些言不由衷的紧张措辞。他似乎在很急切地寻找一个什么人,而这个人只在这个时间段冲出他的记忆,跳到早上还有些微寒的空气中。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我的不信任,语气中隐隐有种深深的责备,他一定在埋怨我把他的朋友藏到了一个神秘的电话亭,他找不到他,他彻夜失眠了。

时隔很久,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都在想念着这个古怪的电话,我对遥远的一无所知的地点与方向总是充满新奇地不安。我要去西藏,我要去新疆,我要去云南,我要去离家五百公里的任何一个地方,而事实上我还没有跨过黄河以北。同样的三四个早上,我都被同一个电话亲切唤醒,我们没有交换彼此的姓名,似乎在遵守某种奇怪的约定。在不到一分钟的通话长度中,我通常都在重复一句话,一张开嘴就能闻到夜梦过多的酸苦气味,你打错了吧,你打错了吧,你打错了吧。最后一次,我改变了回答问题的方式,在稳定呼吸之后,说,我就是你要找的人。从此,这个电话再也没有出现了。